保利竞拍与马首还乡：圆明园十二兽首的百年归途

【编者按】一座喷泉，如何成为一个民族的记忆坐标？从乾隆年间的正午水柱，到1860年的劫掠之火，再到竞拍场内外的惊心归途。以史实为骨、以情感为脉，既呈现保利竞拍与马首还乡的确凿细节，也从文物保护、会展拍卖与展览展示三个维度追问：剩下的五首，为何仍在漂泊？但愿，停摆百年的水力钟在数字世界重新报时。

当喷泉成为一座帝国时钟

想象一个类似的清晨场景：在北京西郊的长春园海晏堂前，十二尊人身兽首铜像，沿扇面一字排开。正午时分，十二道水柱同时喷涌，昼夜不息，它们根本不是装饰，而是一台以水力驱动的"西洋钟"。在每一时辰，轮流由一尊兽首口中吐水报时，子鼠、丑牛、寅虎，周而复始。这座水力钟，由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参与设计，清乾隆年间由宫廷匠师以精炼红铜、失蜡法一体铸成，马首的鬃毛与面部汗毛纤毫毕现，历经百年风雨而不锈蚀，被学界誉为"中国失蜡法铸造工艺史上的高峰"。

长春园海晏堂（历史资料）

特别耐人寻味的是，在圆明园的无数奇珍中，兽首原本只是喷泉构件，算不上最贵重的文物。它们之所以成为"国民级"的文化符号，恰恰与其历经劫难和漂泊有关：当十二生肖的集体记忆、火烧圆明园的民族创痛与拍卖市场上的天价数字叠加在一起，兽首便不再只是铜像，而早已成为一个民族情感的可视化装置。2012年成龙电影《十二生肖》以及历届春晚的舞台亮相，更是让这一IP深入人心。

1860：断裂的一天

1860年，第二次鸦片战争行至终点，劫难在圆明园达到顶点。10月6日，英法联军攻占圆明园，此后数日，这座"万园之园"遭到有组织的洗劫——凡是可以搬动的珍宝被成车运走，搬不动的则被砸毁。10月18日至19日，英军以清廷虐俘为由纵火焚园，大火三日不熄，名园沦为废墟。海晏堂前的十二尊兽首人身铜像同样未能幸免：铜像本以铜首连着石身，劫掠者搬不动沉重的石体，便将兽首拆下带走，十二位"报时者"自此身首异处，流散海外。

惟妙惟肖的十二兽首

此后的一个多世纪里，兽首的行踪大多湮没于战乱与转手之间。它们在欧美军官、藏家、古董商与拍卖行之间辗转易手，有的神秘现身于私人花园，有的几乎音讯全无。同一时期，圆明园流散文物的命运各不相同：有的被海外博物馆郑重收藏，有的在两次世界大战的动荡中损毁散佚，而兽首却因其体积适中、造型奇巧而格外"抢手"——恰恰是这种便于携带的"巧合"，让它们成为流失文物中流传线索相对清晰的一批，也为日后的寻访与追索留下了一线伏笔。

20世纪80年代末，马首第一次被公开拍卖，兽首自此开始进入国际拍卖市场，也由此拉开了兽首在"回家的路"与"抬价的局"之间相互纠缠的百年大戏。国家尚未启动系统性追索，市场却已先一步为它们标上价格。此后每一次现身拍场，都在不断放大其符号价值，也让归途变得愈发昂贵。说起来也怪热闹的，可热闹的背后，是一段民族屈辱史在拍卖槌下的漫长回响。

两种回家方式：

竞拍场内与规则之外

兽首的复得，几乎没有一次是轻松的。

保利"三首"的竞拍，真够惊心。 2000年4月至5月，牛首、猴首、虎首现身香港佳士得和苏富比春拍，拍卖流失文物之举激起内地与香港社会的强烈愤慨。最终保利集团顶住压力入场：以774.5万港元竞得牛首、818.5万港元竞得猴首、1544.475万港元竞得虎首，三尊兽首至今藏于北京保利艺术博物馆。

2020年12月马首回归

马首的竞拍，可谓是"场外斡旋"。2007年8月，国家文物局获悉香港苏富比将拍卖马首，第一时间表达"不赞成公开拍卖"的立场。同年9月，澳门企业家何鸿燊斥资6910万港元购得马首，此后在港澳公开展示12年；2019年11月，何鸿燊正式将马首无偿捐赠国家文物局；2020年12月1日，马首入藏圆明园正觉寺，成为160年来第一件回归圆明园的流失海外重要文物。

十二兽首的收藏情况

还有一条路，更为曲折。2009年，鼠首、兔首现身巴黎佳士得"伊夫·圣罗兰珍藏"专场，中国收藏家蔡铭超竞得后拒绝付款，以"不合作"方式令拍卖流产；2013年4月26日，法国皮诺家族从原持有人手中购入两首并无偿捐赠中国，同年6月28日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。至此，七尊兽首回归，而龙、蛇、羊、鸡、狗五首仍下落不明。

剩下的五首：

为什么这么难？

从文物保护角度看，其中最大的障碍在法律层面。197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……公约》不具追溯力，英国、法国等主要文物流入国虽已加入，却难以据此追讨1860年被劫掠的文物；跨国诉讼面临善意取得、诉讼时效、举证困难等重重关卡。显然，至今为止，这条路仍然十分困难，无形中加大了剩余“五首”的回归难度，而不仅仅是资金问题。

从会展与拍卖市场角度看，"圆明园兽首"的符号价值不断推高溢价。圆明园管理处早已明确表态：不主张文物进入拍卖，拍卖价格虚高会让文物沦为"挣钱的机器"，其承载的历史内涵反而被稀释。从展览展示角度看，即便回归，"展什么、怎么展"同样关键。2019年国家博物馆"回归之路"展览上七尊兽首首次聚首，用展览叙事替代单一观赏，"数字圆明园"则以复原影像让海晏堂的水力钟重新"喷水"。这提示我们，文物归还的终点不是库房，而是可感知的公共文化现场。

尾声：

给未来留一场正午的喷泉

我常常想象这样一个正午：海晏堂的基址之上，十二尊兽首隔着玻璃遥遥相望，虚拟影像让水柱重新升起，子丑寅卯次第报时——五尊仍在漂泊的兽首，以全息之身先行"归队"。

或许有一天，当最后一件兽首最终踏入正觉寺大门，那座停摆了一百多年的水力钟，会在数字世界里重新走完一个完整的时辰。到那时我们终将明白：我们追索的从来不只是七件铜器，而是让被割断的时间重新连起来——让每一个中国孩子的十二生肖，都完整地站在祖国的土地上。那或许就是多数国人的期盼，或是特殊的憧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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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释与参考文献

[1] 央视新闻：《圆明园“马首”今天回家了！五尊兽首铜像仍下落不明》，2020年12月1日，https://baijiahao.baidu.com/sid=1684848035662706054&wfr=spider&for=pc

[2] 央视新闻：《马首铜像铸造技艺堪称巅峰十二兽首又何日能大团圆》，2020年12月1日，https://m.news.cctv.com/2020/12/01/ARTIJpAIOz77CveSuju6bR2K201201.shtml

[3] 中国青年报：《结束百年漂泊圆明园马首归来》，2019年11月14日，https://news.cyol.com/yuanchuang/2019-11/14/content_18236501.htm

[4]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：《中国日记·12月1日：流浪160年，我回来了》，2020年12月1日，https://www.ccdi.gov.cn/zghjfn/202012/t20201201_17591_m.html

[5] 中国经济网：《鼠兔首将拍国家文物局反对回购被掠夺文物》，2008年10月24日，https://www.ce.cn/culture/news/200810/24/t20081024_17172203_1.shtml